我踢球跟下棋一樣失敗，但造就我最後的樣子——是我喜歡的那個樣子

有人問我，要是小孩子踢了幾年球，球踢得很爛，書也沒唸好，那怎麼辦？以後能幹什麼？

可以當足球球評啊！我說。

這是一句玩笑話，但也不是玩笑，因為你能幹嘛，其實跟踢不踢球完全沒有關係，但是踢不踢球跟你將來能不能做好其他事，有很大的關係。你以為我要跟你說踢足球對人生很有幫助嗎？不是，足球沒那麼了不起，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件事。

從小我就喜歡下象棋，沒有人教，自己看著長輩下棋，在一旁觀看就自己弄懂規則的那種，上了小學，藉著有一點會考試跟背書的小聰明，進的都是一些升學主義的重點班級，碰到了兩三個跟我一樣愛下棋的同學，他們多少也有點小聰明，於是在沒有正統教育的情況下，我們彼此對奕，還自己到書店買了棋書，研究起棋譜，到了高年級的時候，常常下課走到板橋介壽公園看老阿北的對局，假日就搭234公車去中華路北站，在中華商場拿零用錢學大人賭棋。

我喜歡下象棋的原因是，我不喜歡賭博，撲克牌、麻將等遊戲我也懂規則，可是我對於需要靠運氣的東西沒興趣，象棋很公平，把所有的棋子攤在檯面上，沒有隱藏的實力，能夠走的每一步，也都在棋盤上，你一定看得到，差別只在你有沒有比別人想得更多更遠而已，所有的勝負，都只能靠你自己，跟身高、體重、速度也完全沒關係，所以我很沉迷在這種幾乎沒有幸運成份的遊戲中，我的父母對此一竅不通，學校老師除了揮棍子也沒什麼其他技能，所以一直都是自學的狀態，到了小學高年級時，連上高中的堂哥也已經不是對手了。

國中唸的學校有象棋比賽，於是試著去報名，以前不知道自己到底程度如何，國一開始參加比賽後，發現自己可以拿下冠軍，以前都不知道自己能打，開始參加各種小型比賽，也代表學校去參加縣級以上的比賽，以前一起下棋的同學進了中學也進入不同的層次，彼此的競爭更激烈，也跟著去考到了初段的段證，段位只是一個表示你對象棋理解程度的認證，跟實力其實沒什麼關係，然而也開始讓自己飄飄然，以為自己很厲害，雖然在身邊的人眼中確實如此。

要升上國三的時候，因為某些因素，突然轉學到了馬來西亞（這個突然交代起來需要五千字），到了班上的第一天我做了自我介紹，說了自己的興趣之一，是下象棋，下課鐘聲一響，有個同學就沒頭沒腦的跑過來問我：「你說你會下象棋？」，「是啊！怎麼了嗎？」，「那你明天下午到XXX教室來，我們要比賽，缺一個人」，就這樣，非常莫名其妙，我還不知道這人是誰，就被叫去參加校隊的對外比賽。

這比賽改變了我的象棋生涯，因為我贏了，替學校的棋隊拿下了冠軍，而邀我進棋隊的同班同學，是後來在馬來西亞也非常有名氣的「大鼻神童」林蒼泉，在這以後的數年，他拿下了全國青年賽冠軍，以及全國大專盃冠軍，我說過下棋是赤裸裸而且殘酷的遊戲，我看到林蒼泉的棋局，我知道我贏不了這個人，我再怎麼努力也贏不了，棋手的自知之明遠勝於其他競技活動，而更殘酷的是，因為跟著林蒼泉四處比賽，我開始有機會跟真正的好手對奕，很幸運的跟大馬棋王李家慶、檳城好手陸建初交過手，而林蒼泉跟這些人的距離，都還很遙遠。

此時的我開始質疑下棋的目的到底是什麼？是為了讓自己將來有更好的出路嗎？不，下棋是沒什麼出路的，是想贏得冠軍來自我肯定嗎？不，看過這些棋手，你已經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，那，為什麼還要繼續下棋呢？難道只是為了好玩打發時間？那其實你可以改玩一些更輕鬆的活動，或是多花一點時間唸書討老師的歡心。我也想過，像林蒼泉這樣的人，為什麼要那麼拼命的下棋呢？雖然他很厲害，我現場看過許銀川本人比賽（中國象棋亞洲特級大師），他跟我們同年啊！但他已經是世界級了，那個世界你根本就連望都望不到，你還下什麼棋呢？

我的疑惑一直持續到我輸了一場比賽，我一轉學就幫學校贏得了團體賽的冠軍，但是兩年後，我在同一個比賽中輸了，輸給一個我一開始認為一定會贏的對手，然後學校失去了三連霸的機會，我開始回想，在到了馬來西亞之後，我碰到了一群真正會下棋的朋友，我們真正的在一起研究、一起練棋，我們四處挑戰超級超級厲害的棋士，然後輸得一塌糊塗。

輸真的沒有什麼，輸會讓你進步，而這進步也不是為了什麼冠軍、獎金，而是讓你在這過程中尋求真正的自己，我喜歡下棋的初衷是因為他是一個公平決勝負的遊戲，我不怕輸，但我喜歡認真後輸掉的自己，而不是隨便贏棋的自己。

輸了棋之後我才覺得，下棋好像可以有更多意義，同時想彌補些什麼，所以我接了棋隊的教導職位，開始訓練低年級的後輩，我發現自己的才能不是下棋，而是講棋，我喜歡象棋然後又愛哈啦，於是我的目標變成了指導新手，而且贏回曾經屬於我們的獎盃，努力了一年之後，我們真的重新贏回了比賽，這種小比賽的勝負其實一點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我找到了下棋真正的意義，就是把自己變成你喜歡的樣子，絞盡腦汁、堂堂正正、全力以赴的大幹一場。

我在棋隊的隊友，有人成了傑出的工程師，我就心想，他的邏輯推理能力超強的，做工程師好適合。有人成了金融交易員，我就心想，他的眼光跟判斷力很毒辣，果然適合這一行。有人成了攝影師，我就心想，他就是那種棋風飄逸灑脫的人，當攝影師真的是太棒了！就算是我的天才神童隊友林蒼泉，在拿到全國冠軍之後，也沒有依靠象棋吃飯，但是他業餘時，在檳城從事象棋教程的編輯，作育未來的英才。

你說我們下了那幾年的棋到底能幹嘛？真的不能幹嘛，但我相信在人生只有一次的青春裡，無怨無悔的做自己，同時一起讓自己成為更好的人，這就是最大的意義，少了這其中的任何一段過程，我都不會是現在的我，至少，我是這麼相信的。

世界就是這麼奇妙，我因為一盤棋沒下好，所以跑去教棋，養成了對自己有興趣的東西發表意見的習慣，最終成了球踢得爛，跟足球圈也沒什麼淵源，卻成為足球球評的人，我踢球跟下棋一樣失敗，但沒有因為這樣而人生失敗，也沒有因此成功，只是造就我最後的樣子，是我喜歡的那個樣子。

本文作者授權刊登，原文刊載於此

延伸閱讀

責任編輯：丁肇九
核稿編輯：翁世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