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：長平（中國資深媒體人、時事評論作家，六四記憶·人權博物館總策展人，現居德國）

跟四年前相比，本屆美國大選的落幕顯得過分安靜，讓中國官媒有些不太適應。中國新聞網發起的微博話題「三分鐘解讀美國大選亂象」，期待的並不是民主黨選民沉默的悲哀，而是當年川普式的「選舉舞弊」、「拒絕接受」的叫嚷，甚至是阻止選票統計的暴力煽動。

11月6日，賀錦麗發表講話承認敗選，「今天早些時候，我和當選總統川普通了電話，並祝賀他獲勝。我還告訴他，我們將幫助他和他的團隊進行過渡，我們將進行和平的權力交接。」

人們再一次聽到了美國大選的傳統節目：體面又優雅又激勵人心的敗選演說。

這讓我想到2000年高爾（Al Gore）與小布希（George Bush）經歷了一場罕見的勝負爭訟之後的敗選演說。當時，我在《南方周末》做編輯。我們重點報導了這次演說，強調他「在極為不同意的情況下，接受了最高法院的決定」，希望讀者能夠讀出民主選舉的權力交接如此和平，不用「一舉粉碎四人幫」。

與宣傳部門的貓鼠遊戲

很多中國媒體和出版社編輯，和作者一起跟宣傳部門玩一種貓鼠遊戲。我們努力把握各種機會，描繪各種細節，背後都潛藏著一句話：「看，民主自由多美好！」

宣傳部門的工作相反，他們利用嚴格控制的官媒，尋找和描繪「美國大選亂象」。他們的目標不加掩飾，有時會寫在標題中，那就是：「看啊，民主自由是多麼糟糕！」

曾幾何時，中共宣傳官員們仍懂得心虛，知道此種任務多麼困難。因此，比母報《人民日報》更「接地氣」的《環球時報》，退後一步發明了「也」字體新聞，例如美國「也」有腐敗，民主「也」不和平，等等。

宣傳機器在社群媒體全面開花後，重新找回了自信。在很大程度上，《環球時報》遭到了嫌棄。官媒或親自下場，或由代理人──官方選定或主動迎合官方立場的帳號──出面，擺弄各種真假身段，全面操控網路輿論。

網路監控和刪除變得更加容易。中國網友看到的美國選舉，不只是勞民傷財的嘴仗，互相揭短的鬧劇，而且是卑鄙無恥的權鬥。

「台灣回歸已經進入日曆」

從這個意義上說，川普作為候選人，以及隨後作為當選總統，跟2016年一樣，是中共宣傳機器夢寐以求的大餐。

中共宣傳機器幾乎不用編造謊言，直接「擺事實講道」就可以教育中國人民了：「川普被判犯有34項重罪，另外還有數十項指控，在上一任總統期間兩次遭到彈劾。在選戰中，他一再辱罵競選對手，還把反對者稱為『國內的敵人』，聲稱要用軍隊來對付他們。而國際公認的專制者，大多在他嘴裡都是『好朋友』。」

跟許多專制者的做法一樣，他把自己打扮成「天選之人」。「很多人對我說，上帝饒了我一條命是有原因的。」他在勝選演說中說，「那個原因就是拯救我們的國家。」當然，中國媒體也會報導，他的上一屆政府中一些高級官員和軍隊高層領導都曾公開警告，這個人不會拯救國家，反而會毀滅國家。

在川普的選戰中，鞍前馬後出錢出力的億萬富翁馬斯克，到了中國則是個對著專制權力搖尾乞憐的商人。這無疑讓許多中國網友感到自豪。

由於最近脫口秀演員楊笠受到圍攻，讓宣傳代理人特別受用的是川普對待女性的態度。

他多次被指控性侵，以及他參與推動的最高法院法官在2022年終止憲法規定的墮胎權，加上他在選戰中對女性對手及其支持者的粗暴攻擊，使得他成為新浪微博上反女權的旗手。

他勝選之後，有微博用戶說：「國內女權博主今天下午一個個破防，真的好喜感」，「若哈哈姐（對喜歡大笑的賀錦麗的貶稱）贏了，中國的女拳（對女權主義的貶稱）更要癲狂」。

川普的不確定性的確會給中共帶來挑戰，但是中共宣傳及其透過「美國大選亂象」看到的，更多的是歷史機遇。他的上一個任期內，中共肆無忌憚地對香港民主進行了毀滅性的鎮壓。

接下來的四年，一位微博用戶說，「（台灣）回歸已經進入日曆」。

我們不能忽視，貓鼠遊戲仍在進行中。在中國新聞網發起微博話題「三分鐘解讀美國大選亂象」下面，有位微博用戶嘲諷說：「不給選票就不會亂？」該用戶的網名叫「你不要臉了哈哈哈」。

本文經《德國之聲》授權轉載，原文發表於此
原標題：長平觀察：“若哈哈姐贏了，中國的女拳更要癲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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責任編輯：張博丞
核稿編輯：翁世航